目下,最善者。應是浙江古籍出版社2020之最新版。因由有三。其一,夫以新為最,此本,是為最新校本,包合此前各本之優。其二,新見抄本的出現。新見本為乾隆本也,年歲早,水平較高,比核觀術齋本,更去流弊矣。其三,繁體豎排更顯古拙。更近原顏貌,讀來古風幽溢。此本過程不加以詳言,見之於整理前言罷。至於夜航船之名,便不多敘,其為類書,包羅萬象,又名分小類,可以增聞又可用典。另外此次編者清華歷史系學生鄭凌峰。缺點補充,其一編者年少,自身識書有限,校點基於前人。其二字非老繁體,乃是新繁體字。其三無注釋,對於不解文言者,難以通文。
整理前言
一
《夜航船》是張岱纂輯的一部中小型類書。成書以來,僅有抄本流傳,世所罕覯。一九八七年始經劉耀林先生據天一閣藏觀術齋抄本整理校注,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。後又為學者文人大力表彰,此書遂從珍本秘籍成為流行作品,是張岱著作中認可度較高的品種之一。然而暴享大名之後,世人對此書的評價也趨於兩極化。捧之者目為珍奇,至謂「這是一部許多學人查訪終身而不得的書」(余秋雨語)。貶之者則病其雜湊,且直言「其實在張岱著作中僅可列於下乘」(欒保羣語),甚至有疑為偽托者。
古代文人多自編類書,以供漁獵詞藻、獺祭掌故之用,如白居易有《六帖》,李商隱有《雜纂》,晏殊有《類要》,即是其例。然早先文人多將自編類書視作枕中鴻寶,輕易不肯為外人道,「鴛鴦了從教看,莫把金針度與人」(元好問《論詩三首》其三),保持創作過程的神秘感,以長自身詩文之聲價。《夜航船》作為一部類書,本是資料彙編,確無出類拔萃之處。但此書除了類書的一般功用之外,更可算作張岱為詩為文的「素材庫」,與其詩文參觀,可體悟為文之道,如何點鐵成金,將前人文章化為己用。同時此書無異於張岱詩文注釋初編,張岱詩文所涉典故,多可從此書索解,無勞別作翻檢,甚至可以校正張岱著作的脫誤。如《陶庵夢憶》卷六《懸杪亭》提及「度索尋橦」,通行諸本誤作「度索尋樟」(惟王文誥道光重刊巾箱本不誤),然《夜航船》卷二《地理部·古迹》不誤,且對「度索尋橦」之法作了詳細的介紹。又《陶庵夢憶》卷四《寧了》,謂寧了當即秦吉了,出於蜀地敘州,能作人言,「一日夷人買去,驚死」,讀者至此難免疑其語氣不連貫。而《夜航船》卷十七《四靈部·飛禽》「秦吉了」條載「有夷人以數萬錢買去,吉了曰:『我漢禽不入胡地!』遂驚死」(按道光本《陶庵夢憶》作「一日夷人買去,秦吉了曰:『我漢禽不入夷地!』遂驚死」,較通行諸本為全),讀者至此可盡釋疑問。此例不但可證《夜航船》的校勘價值,亦可證此書與張岱其他著作關係密切,當非他人所纂輯。
《夜航船》的撰著年代,目前尚難得出明確結論。張岱六十九歲(康熙四年)作《自為墓志銘》,自述著作「其所成者」凡十五種,未及《夜航船》。康熙五十六年,其孫張禮刊刻《西湖夢尋》,書前《凡例》中已提及《夜行船》(當即《夜航船》),則《夜航船》之成書當在張岱七十歲以後。張岱對此書似亦非等閑視之,不僅自序編入《琅嬛文集》,且張禮於《西湖夢尋·凡例》中將此書與《陶庵文集》(或即《琅嬛文集》)、《石匱全書》、《快園道古》三書並提,蓋張岱晚年於子孫前對此四書頗為自得,故張禮特為表而出之。
至於編纂此書的動因,筆者以為有二,一則為備基本掌故,二則為滿足博物之興趣。張岱自謂此書所記「皆眼前極膚淺之事」,其立意無甚高明之處,文化常識手冊而已。而編纂《夜航船》,除了作「金針度人」之事業以外,亦是滿足博物志趣的活動。按《和陶集》之《和贈長沙公》詩序:「博聞洽記,余慕吾家茂先,因於讀《禮》之暇,作《博物志補》十卷,以續其韻。」「茂先」即晉人張華,撰《博物志》十卷。其書除山川地理、飛禽走獸、草木蟲魚外,尚有物理方術、人事書籍、典章禮樂、服飾器物等門類。又按《快園道古》卷二十《博物部》小序言:「張茂先作《博物志》十卷,未免有寒儉之嘆。余自有知識以來,凡怪異之物,生平所親知灼見者,泚筆書之,得四十餘卷,失於兵火。今聊存其一二,特記憶之餘耳,嗟嗟!」「四十餘卷」當指《博物志補》及其衍生著作。《博物志補》已經亡失,《快園道古·博物部》或系據殘存書稿筆記整理而成,《夜航船》當亦是賡續其撰著《博物志補》的志趣纂輯而成的作品。相比《快園道古·博物部》,《夜航船》「博物」範圍更廣,其卷十九《物理部》、卷二十《方術部》大率內容短小,易懂易用(雖未必科學實用),其中關於飲食和保健的條目,或可據以管窺其佚著如《老饕集》、《陶庵肘後方》等一二。惟《夜航船》既撰於晚年,著述心態相較撰述《博物志補》時,已是另一番境地了。
二
《夜航船》的版本,目前以天一閣藏觀術齋抄本最為世人所知,此本為緑絲欄套格鈔本,白口,無魚尾,四周單邊,版框闊十二厘米,長十八點一厘米,每頁二十二行,每行二十一字,計六百三十六頁,約三十三四萬字。該本後收入《續修四庫全書》子部雜家類(司馬朝軍謂:「此書為通俗類書,不當列雜家類,應入類書類。」其說當從,參見《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·子部》「夜航船」條。又天一閣博物館編《別宥齋藏書目録》已將《夜航船》列入「子部類書類」,較《續修四庫全書》更為妥帖),因較為易得,其後整理者多以此影印本為底本,影響甚大。然而歷來對觀術齋抄本的認識未盡深入,甚至存在誤解訛傳,今特就此本之斷代與脫漏兩方面問題略作探討。
觀術齋抄本的斷代問題,目前僅見賀宏亮先生《從避諱字看〈夜航船〉抄本的成書年代》(原載湖北省新華書店《崇文》二〇一〇年第四至六期合刊)有所討論。賀氏認為,此書未見「顒」字,然「琰」字皆作「」,系避清仁宗嘉慶帝諱,「旻」字僅一見(卷一《天文部·象緯》「九天」條「東北旻天」)而未缺筆,然「寧」全作「寕」,則當是避清宣宗道光帝諱,而「旻」字不避,蓋偶誤直書。筆者覆查全書,發現卷七《政事部·經濟》「擢用樞密」條有人名「張旻」凡三見,皆不缺筆,而「寕」字寫法或是異體(筆者赴國家圖書館抄録周作人舊藏乾隆年間朱景超抄本張岱《和陶集》時,見此本「寧」亦作「寕」,知堂題跋謂「則或是帖體,而非避寫也」,此亦可為一左證),則此本不避道光帝諱,當是道光以前抄本;嘉慶帝諱「顒」字亦三見,卷三《人物部·奸佞大臣》「晉世祖後父楊駿交通請謁……河間王顒、成都王穎等,奇兵討伐齊王冏……」一句,此「顒」字未缺筆,而卷八《文學部·詩詞》「宋周顒始為《四聲切韻》」及卷十七《四靈部·飛禽》「金衣公子」條所涉人名「戴顒」,兩處「顒」字皆缺末二筆,系避嘉慶帝諱殆無疑義,則觀術齋抄本當是嘉慶年間抄本。
近年來有人注意到《夜航船》原書或有脫漏的問題,因《續修四庫全書》本卷二《地理部·景緻》「海市」條後徑接「詩八章」三字,無頭無尾,令人費解。四川文藝出版社龔明德整理本將「詩八章」升為類題,即是據《續修四庫全書》本整理的結果。中華書局李小龍整理本據劉耀林校注本補録九條,其「八鏡台」條末句為「蘇軾賦詩八章」,正與此無頭無尾之三字相連,然李小龍先生亦以為此系原書脫漏。筆者訪書天一閣時曾調閱觀術齋抄本原書,發現此處並無脫漏,實為《續修四庫全書》本漏印了第四十三頁後半頁及第四十四頁前半頁,因而對讀者產生誤導。近年來一些新點校本亦多因此致誤,應予以糾正。
此外,觀術齋抄本疏漏極伙,多有匪夷所思之顯誤,當出自抄手粗心。然則大抵經行家校閱,其顯誤字旁多有「┗」形標記,部分字句中有示意旁註補字的畫線,但未書當補何字,懷疑其有訛脫而未詳所脫之文(儘管也有原書無誤而校閱者多疑之處)。此類誤字脫文劉耀林先生校注本多有訂補,龔明德、李小龍兩位先生亦踵事補正,然仍有校改不盡者。
三
自《夜航船》整理面世以來,世人多知觀術齋抄本,不知尚有別本。然查閱《別宥齋藏書目録》,實著録有兩種抄本:一是「《夜航船》二十卷:明題陶庵老人撰,清觀術齋緑絲欄抄本,十冊,有『朱別宥收藏記』朱文長方印」;二是「《夜航船》二十卷:明張岱撰,有『香句賞心』朱文方印」,皆為朱鼎煦舊藏(「香句」為朱鼎煦別號)。前者聲名早著,後者近年始為天一閣博物館著録。但此本價值頗高,此次重新整理《夜航船》即初步利用了該新見抄本。
該抄本為足本,凡二十卷,分裝十冊,每冊封面以墨筆題各卷部類。除張岱自序外,別無序跋。其中八冊以楷書抄寫,每頁十八行,每行則多作二十四字;第五、第八兩冊(卷六至卷七、卷十二至卷十六)則以草書抄寫,每頁二十行,每行亦多作二十四字,或系補抄,或系代抄。從此本避諱來看,皆避清高宗乾隆帝諱,抄寫時間大致相近。所避康、雍、干三朝諱,就出現頻率較高的「玄」、「弘」二字來看,此抄本亦時避時不避。尤其是「玄」字,或缺末筆,或缺首筆,或不缺筆,可見其避諱的隨意性。嘉慶以降帝諱均不避,可斷為乾隆年間抄本。
新見抄本文字質量更佳,頗有可糾正觀術齋抄本訛脫衍倒之處。如原書卷二《地理部·地名》:「鄜音孚。在陝西延安府。」觀術齋抄本「陝西」誤作「候西」,而新見抄本不誤,又卷四《考古部·析類》:「兩王愷,一武帝舅,一安帝時丹陽尹。」觀術齋抄本「王愷」誤作「王鎧」,而新見抄本不誤。此類顯誤前人整理本多已改正。然《夜航船》畢竟屬抄纂之作,難免校不勝校,新見抄本恰可補前人失校。如卷六《選舉部·制科》「宋孝宗始進士引射」句下觀術齋抄本作「有陛甲」,不知所云。新見抄本作「有升甲」,「升甲」指宋代科舉升擢甲第之恩賜制度,按《夢粱録》卷三:「與狀元以下第一甲舉人賜進士及第,第二甲賜進士出身,第三至第五甲並賜同進士出身,如有魁及前下名太宗學內捨生員,並升甲。」則此處新見抄本為是。又卷十六《植物部·草木》「席草」條,觀術齋抄本作「一日見澗邊草類蘇織席以奉姑」,前人整理本大率於「蘇」字下斷句,然新見抄本作「一日見澗邊草類蘇席織以奉姑」,「織席」二字互乙,當在「席」字下斷句。「蘇席」者,姑蘇所產織席也,按《竹嶼山房雜部·樹畜部》「席草」條:「九月間鋤起,擇去老根去苗,稍分種如插稻法,壅則河泥糞穢。芒種後則不宜壅,惟與草灰若便,壅則生蟲退色。今姑蘇席其材織之。」即指此。又觀術齋抄本卷十九《物理部·果品》有兩條相連脫文,分別為「土瓜收沙中久而不壞」、「橄欖藏麥門冬草內不壞」,恰為新見抄本之一行,可據補觀術齋抄本之脫漏。
《夜航船》兩抄本皆鈐有「朱別宥收藏記」陽文長方印,皆為朱鼎煦別宥齋故物(新見抄本別鈐「香句賞心」朱文方印,似朱氏更重此本)。此前承傳,則不可詳考。今所見天一閣博物館藏朱氏自編《別宥齋書目》記録朱氏所藏珍本,然此書目已有殘缺,無《夜航船》記載。朱氏有日記存世,聞極詳贍,然秘不示人,一時難以取觀,容待他日考索。
紹興圖書館有董金鑒《竟隨筆》稿本,中所記購書事有與《夜航船》相關者:「又向柏台買……舊抄《夜航船》十本四元。」其後又有書賬,記其於柏台處所購書有「《夜航船》三元」(原文如此),此《夜航船》為抄本十冊,殆非清破額山人小說《夜航船》篇幅所能及,當即是張岱《夜航船》,然此本下落如何,是否即朱鼎煦所得者,尚不得而知。
私家書目著録以外,今所見官方著録惟張傳保主持修纂的民國《鄞縣通志》(創修於民國二十二年,二十六年至一九五一年陸續刊行),其《文獻志》載有「張岱《夜航船》二十卷(觀術堂抄本)」(按當系「觀術齋」之誤),此志亦著録有「張岱《石匱書》未分卷八冊(稿本)」、「張岱《陶庵對偶故事》二卷(稿本)」、「張岱《琅嬛文集》不分卷四冊(稿本,與刻本不同)」(按蓋指沈復燦抄本,原書當有五冊,路偉老師訪書天一閣時所見館藏四冊完好,復搜出朽敝殘破者一冊,蓋為朱鼎煦所得時已如此,故未示人)等,皆指今藏天一閣博物館者,可見其時上述諸書已為朱鼎煦所藏,且為鄞縣方誌館所知。
又觀術齋抄本書末,附有一通信札,謹録如下:去冬嚴寒,與今之和煦曾幾時耳!信乎天道有常,光陰易邁,閣下得弗厭其迂乎?年來定卜侍祺居祉,諸大吉羊,無煩贅頌。茲由明記寄奉《夜航船》兩本,祈檢收。緣弟奔走衣食,不得早日完繳,今繕寫粗畢,尚須對閱一過,歉甚歉甚。子琛兄何日來城,弟以俗纏,不克趨與相會,今約可回府矣。手布,敬請箸安,統維鑒察不盡。
弟魯珍頓首上,清明日。
子范兄、子珍兄並乞代為道候。
藻川先生、子永先生希代為問安。此通書札當和觀術齋抄本抄寫有關。據目前所知,「觀術齋」之名僅見於此抄本,不知為何人齋號。札中所涉人名,雖翻檢群書,卻均難以坐實,其時其地亦難懸揣。以理度之,當不出浙江之外,最可能在寧波、紹興、杭州三府之間。
至於「寄奉兩本」、「尚須對閱一過」云云,蓋觀術齋抄本為副本,與原本一併寄出耳。今按卷三《人物部·名臣》「附奸佞大臣」條,觀術齋抄本有句雲「田氏伐姜而有齊國」,新見抄本原亦作「田氏伐姜而有齊國」,復改「伐」字為「代」字,是。又如卷七《政事部·經濟》「各自言姓名」條,觀術齋抄本作「晟於伏甲而宴」,此處「於」字當為衍文,新見抄本原有「於」字,復點去,是。如此觀術齋抄本可能是轉抄新見抄本時,因抄手誤書以致寫入已改之誤字。然此類誤例全書僅有三五處,兩種抄本之版本關係恐未可據此輕易判定。
四
《夜航船》校勘不可限於版本對校,即如新見抄本之較少訛誤,亦未足完全訂補原書之闕誤。如卷一《天文部·日月》「日出於暘谷」條,與《淮南子·天文》相較,多有脫誤,又《天文部·星》「角二星」條,與《晉書·天文志》相較,亦多錯訛。又卷二《地理部·疆域》所載歷代州郡,或因襲自《通鑒地理通釋》,其訛誤多可據原書改正,「明兩直隸十三省」條所載與明代實際多不相符,檢核《大明一統賦》可知,張岱此書,有但憑記憶而作者,故疏誤實所難免。
《夜航船》畢竟成書於入清以後,張岱早年聚書雖富,然多失於易代之際的戰火,其中尤以方國安兵毀之最甚(參看《陶庵夢憶》卷二《三世藏書》),定居快園後雖或仍有購置,但較諸前朝時,終究今非昔比,全書條目恐怕大多未能覆按原始出處。
趙宋以來,類書編纂漸趨公共化、功利化,學者文人於增廣見聞但務貪多求速,而編者欲自高聲價,書賈欲牟利其間,故類書自此而盛,如南宋建安謝維新編《事類備要》,於書名即可見此風氣。明季以來此風益熾,舉凡王世貞《宛委余編》,郭良翰《問奇類林》正續編,焦竑《焦氏類林》、焦周《焦氏說楛》,雖未可盡歸入「子部類書類」,但大抵皆順應風氣之產物。類書品種既多,取用益便,故抄纂前人類書以成自家類書之事亦不鮮見,《夜航船》也未能免俗。
台灣學者徐世珍撰《張岱〈夜航船〉研究》(花木蘭文化出版社《古典文獻研究輯刊》初編第三九冊)專辟一章討論《夜航船》的題材來源,然僅限於考索條目記載事實之原始出處,而未察此書因襲類書之情形,故結論往往不確。茲舉所引二例,並加以辨證說明。
《夜航船》卷一《天文部·星》有「客星犯牛斗」條云:有人居海上,每年八月,見浮槎到岸,乃齎糧乘之。至一處,見婦人織機,其夫牽牛飲水次。問此何處,答曰:「歸問嚴君平。」君平曰:「是日客星犯牛斗,即爾至處。」徐世珍謂此條擷自張華《博物志·雜說下》:舊說雲天河與海通,近世有人居海者,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,不失期。人有奇志,立飛閣於槎上,多齎糧,乘槎而去。十餘日中,猶觀星月日辰,自後茫茫忽忽,亦不覺晝夜。去十餘日,奄至一處,有城郭狀,屋舍甚嚴。遙望宮中多織婦,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。牽牛人乃驚問曰:「何由至此?」此人具說來意,並問此是何處。答曰:「君還至蜀郡,訪嚴君平則知之。」竟不上岸,因還如期。後至蜀問君平,曰:「某年月日,有客星犯牽牛宿。」計年月,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。然查《事類備要前集》卷四《天文門·天河》有云:舊說天河與海通。有居海上者,每年八月,有浮槎來,齎一年糧乘之。奄至一處,望見婦人織,一丈夫牽牛,渚次飲之。此人即問何處,答曰:「君可詣蜀問嚴君平。」此人還,問君平,君平曰:「某年月,有客星犯鬥牛。」 即此人到天河也。張華《博物志》。則此條轉引自《事類備要》的可能性或大於直接引自《博物志》原書。
又卷十一《日用部·飲食》有「中山千日酒」條云:劉玄石於中山沽酒,酒家與千日酒飲之,大醉,其家以為死,葬之。後酒家計其日,往視之,令啟棺,玄石醉始醒。徐世珍謂此條亦取自《博物志·雜說下》:昔劉玄石於中山酒家酤酒,酒家與千日酒飲之,忘言其節度。歸至家大醉,不醒數日,而家人不知,以為死也,具棺殮葬之。酒家計千日滿,乃憶玄石前來酤酒,醉當醒矣。往視之,雲玄石亡來三年,已葬。於是開棺,醉始醒。俗云:「玄石飲酒,一醉千日。」然查《古事苑·飲饌》有云:《藝文》:劉玄石於中山酒家沽酒,酒家與千日酒飲之,大醉,其家以為死,葬之。後酒家計日,往視之,令開其棺,醉始醒也。唐詩:「安得中山千日酒,酩然直到太平時。」則此條更有可能轉引自《古事苑》,而非直接引自《博物志》原書。
自《博物志》以來,類書的分門別類,往往同多於異。或可揣測張岱曾有較為集中的摘抄前人類書的活動,並且已經根據所抄條目出處的門類,粗作劃分。纂輯《夜航船》時,則將事先摘録的已經歸類的數據,按圖索驥編入《夜航船》相應的部屬門類之下即可。近世類書的纂輯與因襲,恐怕大抵如此。
《夜航船》既然多有抄纂類書之條目,則其文字更接近類書而非原始出處,凡所用類書有誤者,《夜航船》亦未能免,如卷四《考古部》大量照搬王世貞《宛委余編》,訛誤亦盡皆沿襲。如「孤竹君姓墨名台見《孔叢子》注」、「管叔名度見《史記》注」(按實為《史記索隱》)兩條皆顯誤,孤竹君為墨台氏,而非姓墨名台,蓋誤讀古書;管叔名鮮,蔡叔名度,蓋抄寫脫漏所致。
五
雖然新見抄本年代較早,文字質量較高,有不少優點,但本次整理,仍以觀術齋抄本為底本。之所以不改換底本,一則目前所見《夜航船》點校本,皆以此本為底本,影響頗大,以其為底本既可有助於糾正通行本的錯誤,也可更好地彰顯新見抄本的版本價值;二則新見抄本一時尚難全本複製,若先以觀術齋抄本為工作本,復據新見抄本進行底本抽換,難免漏改,造成底本非甲非乙。
為簡明起見,新見抄本省稱為「甲本」,觀術齋抄本省稱為「乙本」。對於兩本皆有誤者,則以「原書」稱之。凡增刪改訂之處,皆以「( )」標識擬刪或當改之誤字,以「〔〕」標識擬增或改訂之正字。至於校改理據,讀者參見校記,可知其詳。為簡便計,僅於原書有誤時,盡量注出事類條目的原始出處及可能之轉引來源,如此則致誤原因可一目了然,撰述過程中參考何書亦可據以揣測,不多作繁瑣考證,以免治絲益棼。
甲本諸條目小標題與正文文字相接,本無明顯區分,乙本施空格以分別之,然亦有正文誤作小標題,或本可分出小標題而未分的情形。自劉耀林先生校注本以降,各整理本多有重新劃分小標題之舉。本書亦踵前人之例,除小標題疑有誤或乙本劃分不當之處出校說明外,不再逐條說明。
承蒙浙江古籍出版社路偉老師信任,使筆者得以前往天一閣,獲睹兩種抄本的廬山真面目。責任編輯郭大帥老師不辭勞苦,在編校任務繁重壓身之際,仍然費心打磨此稿,勞績頗著。天一閣博物館李開升、劉雲、盧向陽老師為筆者閱覽文獻提供諸多幫助,並不憚其煩解答筆者的諸多疑問。寧波校書期間,又多蒙天一閣博物館樓國梁老師的關照。蘇州圖書館卿朝暉老師審讀全稿,為筆者拾遺補闕,益我弘多。諸位師友關懷幫助,筆者感愧交集,銘感五內。
校點過程中,筆者參考浙江古籍出版社劉耀林先生校注本、四川文藝出版社龔明德先生點校本、中華書局李小龍先生整理本,對上述整理本的校訂成果多有吸取,受益匪淺,謹向三位先生申以謝忱。
筆者學殖淺薄,聞見孤陋,雖曰黽勉從事,終有蚊蚋負山之感。此整理本必有許多疏失,敬希博雅君子不吝賜教,以俟將來修正。
以下為個人拍攝圖片資料,書為七月第一版第一批。
二零年,八月六日,
桃花齋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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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比了幾個版本以後買的這個版本
優點:注釋詳盡,劉耀林先生校注的。
缺點:鉛字印刷,86年老版本重印的,印刷不像現在的書那麼清晰,有古舊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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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肯定是浙江古籍出版社最新出版的精裝夜航船。該社陸續出版了張岱全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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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航船
讀過《夜航船》,靈魂才有趣。這是一部有趣、有料的文化常識小百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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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書是明朝人張岱的作品,作為有明一朝的文化大師,他丰神綽約,詩意盎然,代表了中國人淡遠、自然的美學品味。
書中囊括天文地理、古玩奇器、珍禽異獸、諸子百家、宮廷秘聞、草木花卉、三教九流、鬼怪神異……包含20大類4248個文化常識,趣味性、知識性和故事性完美結合的不朽經典,問世300年一直秘本流傳,彷彿漫天星光,在漆黑的夜空閃爍,璀璨而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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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方
浙江文藝出版社
浙江文藝出版社成立於1983年,是浙江省唯一以出版文學藝術書籍為主的專業出版社。建社17年來,出版各類圖書1400餘種。
書名:夜航船(賈平凹推薦,年輕人要熟知的4248個文化常識!)
作者:張岱
譯者:何三坡
出版社:浙江文藝出版社
出版時間:2018年11月
ISBN:9787533954109
字數:381千字
本書由浙江文藝出版社有限公司授權得到APP電子版製作與發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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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隻光芒萬丈的兔子
臘月了,譯完《夜航船》,窗前讀《湖心亭看雪》。
滿紙的歡欣。
歡欣從哪裡來?悲傷里來吧。
要是你知道他半世的悲傷,就會明白這歡欣有多酷。
偉大的但丁,早就洞悉了作家與藝術家的秘密:我看見玫瑰滿身荊棘穿過寒冬,帶來了迷人的花朵。
而太史公比但丁看到的,又早得太多。
太史公怎麼說?從古至今富貴消亡的,多了去了,只有倜儻非常的才會被世界珍藏。文王坐牢,琢磨《周易》;孔丘倒霉,掰扯《春秋》;屈原流放,哭出《離騷》;左丘失明,搗鼓《國語》。這都是人的悲傷鬱結,不得緩解,要用艱難竭蹶的寫作造出天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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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間的歡樂都一樣,但歡樂的結果卻不盡相同。同樣是春風沉醉的夜晚,加里·斯耐德去禪寺偷情,得到一首情詩,而張岱去斑竹庵見尼姑,卻發現一眼上好的「禊泉」。到底怎麼個好法?用他的話說,秋霜輕嵐,入口即空,煮茶、釀酒,都好得不要不要的。會稽的陶溪泉、蕭山的北干泉、杭州的虎跑泉,都無法與它相提並論。經他一說,山陰市民提桶搶水,晝夜不歇。太守不得不收為官有,嚴加把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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